對需要左心室輔助器(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, LVAD)的進階心臟衰竭病人而言,手術成功只是治療路徑的一部分。術後能否建立穩定循環,除了裝置本身,也取決於右心、肺循環、呼吸器與全身灌流能否協調運作。
最近我以「LVAD × RV × Ventilator」為題,與呼吸治療師(respiratory therapist, RT)討論一個臨床上非常重要的觀念:呼吸器不只改變氧合,也可能改變靜脈回流、肺血管阻力、右心輸出,以及 LVAD flow。
理解這些交互作用,是跨專業團隊共同照顧 LVAD 病人的重要基礎。
LVAD 支持左心,但不能取代右心
以目前常用的持續流式 LVAD 為例,血液由左心室進入幫浦,再經由人工血管送到主動脈。它接手的是「左心室到全身循環」這一段工作。
但在血液抵達左心室以前,仍必須先完成另一段路徑:
全身靜脈回流 → 右心 → 肺循環 → 左心 → LVAD → 主動脈

因此,LVAD 要有穩定流量,前提是右心能把足夠的血液送過肺循環,讓左心室獲得適當的前負荷(preload)。如果右心輸出下降,即使幫浦本身運作正常,也可能出現 LVAD flow 降低,甚至 suction event。
這也是為什麼照顧 LVAD 病人時,我們不能只看裝置上的數字。Speed 是設定值;Flow、pulsatility index(PI)與 Power 則是線索,必須和血壓、右心功能、容量狀態、呼吸器設定及器官灌流一起解讀。
為什麼 LVAD 植入後,右心反而可能成為瓶頸?
LVAD 開始運轉後,循環會出現幾個重要變化。
第一,全身輸出改善後,回到右心的血量可能增加,原本功能已受損的右心必須承擔更多流量。
第二,左心室被卸載後,心室中隔的位置與兩側心室的幾何關係會改變。如果卸載過度或 pump speed 不合適,中隔可能向左偏移,使右心收縮效率下降,三尖瓣逆流也可能惡化。
第三,肺血管阻力(pulmonary vascular resistance, PVR)仍然存在。肺水腫、肺塌陷、低血氧、二氧化碳升高、酸血症,以及過高的呼吸器壓力,都可能增加右心必須克服的後負荷。
所以,LVAD 治療的目標不是把左心室「抽得越空越好」,而是在適當卸載左心的同時,維持中隔平衡、右心輸出與全身灌流。
呼吸器也是一種心血管介入
正壓通氣對左右心的影響並不相同。
對左心而言,胸腔內正壓可以降低左心室跨壁壓與後負荷,在部分情況下有助於改善肺水腫與左心工作負擔。
但對右心而言,較高的胸腔內壓可能減少靜脈回流;如果肺泡過度擴張,肺微血管受到壓迫,PVR 也可能上升。結果可能形成以下連鎖反應:
靜脈回流下降或 PVR 上升 → 右心輸出下降 → 左心前負荷不足 → LVAD flow 下降
因此,當 LVAD flow 在調整 PEEP、潮氣量或 airway pressure 後下降,第一個問題不一定是「幫浦是不是壞了」,而是要重新檢視肺、右心與前負荷發生了什麼變化。
PEEP 沒有適用所有人的固定甜蜜點
肺血管阻力和肺容積之間,常可用 U-shaped curve 理解。
- PEEP 太低:肺泡塌陷、氧合惡化與缺氧性肺血管收縮,可能使 PVR 上升。
- PEEP 適當:肺泡獲得 recruitment,氧合與肺順應性改善,右心面對的負荷可能下降。
- PEEP 太高:肺泡過度擴張、肺微血管受壓,加上靜脈回流下降,可能使右心輸出與 LVAD flow 惡化。

所以 PEEP 的目的不是追求某個固定數字,而是找出「足以維持 recruitment,又不造成不必要血流動力學代價」的最低有效設定。
每一次呼吸器調整,都可以視為一次小型的血流動力學測試。除了 SpO₂ 或 PaO₂,也要同步觀察肺順應性、plateau pressure、CVP 或右心充盈壓、MAP、LVAD Flow/PI、警報,以及乳酸、尿量和末梢灌流等變化。
氧合改善,不一定代表這次呼吸器調整對整體循環也是成功的。
不只壓力:低血氧、二氧化碳與酸血症也會增加右心負荷
右心面對的是低壓但高度敏感的肺循環。低血氧會引起缺氧性肺血管收縮;明顯高碳酸血症與酸血症也可能進一步增加肺血管阻力。
對右心功能有限的 LVAD 病人而言,這些變化可能使右心輸出下降,間接減少 LVAD preload 與 flow。因此,肺保護策略、適當氧合與通氣,以及避免不必要的高氣道壓力,必須同時考量,而不能各自分開處理。
2023 ISHLT 機械循環支持指引建議,長期機械循環支持(durable MCS)植入後應避免低血氧與高碳酸血症,並避免過高 PEEP、過高 plateau pressure 及過大或過小的潮氣量,以降低右心後負荷。這些原則仍需依病人的肺部病理、右心狀態及完整血流動力學個別調整。
SBT 不只是肺的測試,也是一次心臟負荷測試
自主呼吸測試(spontaneous breathing trial, SBT)通常用來評估病人是否可以脫離呼吸器。但從正壓通氣轉回自主負壓呼吸時,發生的不只是呼吸功增加。
胸腔內壓下降會重新增加靜脈回流,也可能提高左心跨壁壓與心臟工作負擔;如果呼吸功過高,氧氣消耗、二氧化碳與酸鹼狀態也可能改變。

因此,LVAD 病人進行 SBT 時,除了呼吸頻率、氧合與呼吸功,也應同步觀察 LVAD Flow/PI/警報、MAP、心率、CVP 或鬱血變化,以及必要時的 CO₂ 與 pH。
SBT 失敗不應自動被解讀為單純的「肺部失敗」。它有時反映的是心肺交互作用,以及右心或整體循環無法承受這次負荷轉換。
示意情境:氧合改善,為什麼 LVAD flow 反而下降?
假設一位 LVAD 病人在提高 PEEP 後,SpO₂ 從 88% 改善到 94%,但 CVP 同時上升,MAP 略降,LVAD flow 也由 4.6 L/min 降至 3.1 L/min。
這個情境不能只用「氧合變好」判定成功。可能的解釋包括靜脈回流下降、肺泡過度擴張造成 PVR 上升,以及右心輸出減少。團隊需要重新評估 recruitment、肺順應性、右心大小與功能、中隔位置、容量狀態和裝置訊號,再決定下一步。
以上數值為教學示意,並非個別病人紀錄,也不是固定治療門檻。
當 LVAD flow 下降,跨專業團隊需要共同回答什麼?
臨床上,低流量事件需要快速但有系統地拆解:
- 病人的 MAP 與器官灌流是否改變?
- PEEP、潮氣量、plateau pressure 或 mean airway pressure 是否剛被調整?
- 低血氧、高碳酸血症或酸血症是否惡化?
- LVAD Flow、PI、Power 與警報如何變化?
- CVP 是上升還是下降?右心是否擴大或出現鬱血?
- 是否需要心臟超音波、侵入性血流動力學、肺血管擴張劑、強心藥物,或進一步機械循環支持?
看到原因未明的低流量時,不應只靠單獨改變 LVAD speed 處理。呼吸治療師、加護醫療、進階心臟衰竭、護理、心臟外科及 VAD 團隊必須使用同一套語言,才能判斷問題發生在肺、右心、前負荷、全身後負荷,或裝置本身。
- 看 LVAD,也要先看右心。 LVAD flow 的入口,是右心送過肺循環、回到左心的血量。
- 呼吸器不只影響氧合。 每一次壓力改變,都可能同時改變靜脈回流、PVR、右心輸出與 LVAD flow。
- PEEP 沒有適用所有人的理想設定。 太低可能造成肺塌陷與缺氧性肺血管收縮;太高可能造成過度擴張與靜脈回流下降。
- SBT 是心肺共同測試。 當 flow、CVP、MAP 與呼吸狀態同時改變,要考慮心臟因素,而不是只看肺。
LVAD 病人的照護,從來不是單一裝置或單一專業可以完成。保護右心、維持肺循環與適當通氣,最終是為了同一個目標:讓 LVAD 有穩定的血流來源,並維持全身器官灌流。
主要參考資料
- Saeed D, et al. The 2023 ISHLT Guidelines for Mechanical Circulatory Support: A 10-Year Update. J Heart Lung Transplant. 2023;42:e1-e222.
- Abbott. HeartMate 3 LVAD Manuals and Resources.
- Belkin MN, et al. Physiology and Clinical Utility of HeartMate Pump Parameters. J Card Fail. 2022;28:845-862.
- Alviar CL, et al. Positive Pressure Ventilation in the Cardiac Intensive Care Unit. J Am Coll Cardiol. 2018;72:1532-1553.
- Vignon P. Cardiopulmonary interactions during ventilator weaning. Front Physiol. 2023;14:1275100.
延伸閱讀
- 國際學術交流:從 LVAD 到暫時性 BiVAD,重新思考右心 support 與 weaning
- 左心室輔助器(LVAD):長期機械循環支持
- LVAD-First:重新思考心臟替代治療
- 心臟團隊:複雜決策需要共同語言
醫療內容審閱:陳柏菘醫師(Po-Sung Chen, MD) · 最後更新:2026-08-2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