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次 BPN(Best Practice Network)會議涵蓋長期 LVAD 的治療結果與時機、器官功能、主動脈瓣逆流、抗血栓策略,以及感測、自動控制與全植入式系統(fully implantable system)等下一代技術。把這些主題放在一起,可以看見 LVAD 領域正在發生的轉變:問題不再只是「幫浦能不能運作」,而是「整套治療能不能讓病人活得更久、更穩定,也更接近日常生活」。
文中將內容分成三個層級:已發表的臨床試驗或指引、登錄研究或單一中心觀察性資料,以及講者的臨床解讀或仍在發展中的研究方向。後兩者可提供臨床思考,但不能直接視為已確立的治療標準。
一、LVAD 的終點,已從裝置存活走向有意義的存活
MOMENTUM 3 的五年資料顯示,完全磁浮式 HeartMate 3 相較於較早期的 HeartMate II,在五年存活與免於致殘性中風或幫浦更換的複合終點都有改善。這是現代長期 LVAD 治療的重要里程碑。
但會議中更值得注意的,是評估方式正在擴大。存活仍然重要,卻只是第一層;出血、中風、感染、反覆住院、功能狀態、回家生活的時間,以及照顧者負荷,才共同構成病人真正感受到的「有意義的存活」(meaningful survival)。

二、最能被改變的風險之一,是治療時機
AHA 將進階心臟衰竭(advanced heart failure)轉介的理想時段稱為「黃金窗口(golden window)」:病人已出現難以控制的症狀或高風險徵象,但尚未發生不可逆的肝腎損傷、嚴重衰弱或多重器官衰竭。此時轉介不等於立刻植入 LVAD,而是讓進階心臟衰竭團隊有時間完成風險評估、改善鬱血、調整藥物、確認右心功能,並與病人及家屬討論 LVAD、移植或緩和照護等選項。
會中以臨床個案對比「晚期救援(late rescue)」與「先穩定器官灌流、再規劃植入」的不同路徑。這些個案屬於講者的臨床解讀,不能證明單一處置造成結果差異,卻凸顯一個合理且與指引一致的臨床原則:愈晚才開始評估,可逆的問題愈可能變成不可逆的限制。
三、植入成功之後,右心、腎臟與主動脈瓣仍在決定結果
右心不是旁觀者
LVAD 支持的是左心到全身循環,血液仍需由右心送過肺循環,才能提供 LVAD 所需的前負荷(preload)。術前右心功能、肺血管阻力、三尖瓣逆流與鬱血程度,術後的容量管理、幫浦轉速及呼吸器設定,會共同影響低流量、肝腎鬱血與右心衰竭風險。
腎功能:必須區分可逆的心腎功能障礙與已確立的 ESRD
低 eGFR 是重要風險標記,卻不能單靠一個術前數值判定腎功能是否不可逆。2025 年發表的單一中心 HeartMate 3 回溯性研究納入 193 人,其中 39 人術前 eGFR <30 mL/min/1.73 m²;這組病人的 30 天存活較低且較常需要腎臟替代治療(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),但一、二年存活並未顯著較差。這項研究提供新的可能性,但樣本小、選擇偏差明顯,不能外推到已確立的末期腎病(ESRD)。
會中對 ESRD 與長期 LVAD 的討論,強調同時依賴兩套長期生命支持系統時,感染、出血、血管通路、容量控制、交通與照顧者負荷都會疊加。這部分仍屬病例選擇與價值判斷,需要進階心臟衰竭、腎臟科、心臟外科、病人與家屬共同評估,不能被簡化成單一數值門檻。
主動脈瓣逆流會形成無效循環
持續流式 LVAD 支持期間,若主動脈瓣長時間不開啟並逐漸出現主動脈瓣逆流(aortic regurgitation),血液可能由 LVAD 送入主動脈後又回到左心室,形成無效循環。裝置顯示的流量仍可能不低,但有效送往全身的心輸出量下降,左心卸載、肺循環與右心負荷也會受影響。
MOMENTUM 3 彙整分析顯示,HeartMate 3 的中重度新發主動脈瓣逆流發生率低於 HeartMate II,但並未消失。血壓、幫浦轉速、主動脈瓣開啟、心室大小、流出人工血管走向與連續心臟超音波追蹤,都應放在同一個長期監測架構內;一旦嚴重逆流形成,外科或經導管介入往往比一般瓣膜疾病更複雜。
四、抗栓治療正在變得更精準,但不能跨越證據邊界
ARIES-HM3 是本次會議最能直接改變臨床思考的已發表隨機試驗。試驗在使用維生素 K 拮抗劑(vitamin K antagonist)的 HeartMate 3 病人中,比較阿斯匹靈(aspirin)與安慰劑;未合併 aspirin 可減少主要非手術性出血,且沒有觀察到血栓栓塞風險顯著增加。這支持特定裝置、特定抗凝背景下省略 aspirin 的策略。
同時,會中也出現 apixaban 與更進一步停用 aspirin 的研究構想。這些仍是試驗計畫或研究方向,不能直接延伸為「所有 LVAD 都可以使用直接口服抗凝血劑(DOAC)」或自行停藥。裝置類型、植入時間、出血與血栓病史及各中心照護流程都會改變風險。
五、下一代 LVAD 的方向:感測、自動控制與全植入式系統
會議展示的植入式壓力感測器、穿戴式裝置資料、人工智慧輔助監測與閉迴路轉速控制(closed-loop speed control),試圖讓裝置從被動輸出流量,進一步感知活動、充盈壓與循環需求。另一條路徑則是經皮能量傳輸(transcutaneous energy transfer),希望移除經皮傳輸線(driveline),降低感染負擔並改善日常生活。
這些方向具有吸引力,但目前多數仍停留在原型、可行性研究或早期臨床階段。感測準確度、控制演算法、失效模式、能源傳輸安全、耐久性與長期臨床結果,都還需要驗證。現階段最成熟的「智慧化」,仍是讓團隊把裝置資料、症狀、體重、血壓、檢驗、心臟超音波與病人的生活狀態整合解讀。
六、各中心預後持續進步:照護品質與團隊經驗也在成熟
會議中,紐約長老會醫院(NewYork-Presbyterian, NYP)LVAD 團隊報告一年存活率 97%、五年存活率 80.2%。該計畫由 Columbia 與 Weill Cornell 兩個團隊共同建立,在美國心臟分配制度改變後仍維持一定植入量,並將遠距病人監測納入 LVAD 照護。
韓國仁川世宗醫院(Incheon Sejong Hospital)則報告每年約 12 至 15 例 LVAD 植入,包含永久性治療(destination therapy, DT)病人的一年存活率為 98%;同一中心每年約進行 15 至 18 例心臟移植,一年存活率為 99%。
以上為各中心在會議簡報中自行報告的結果;簡報未完整呈現納入期間、分母、病人風險、失訪與統計方法,因此適合用來描述中心經驗,不能視為風險校正後的跨院排名,也不能直接與隨機試驗比較。
日本登錄資料與台灣中心經驗也顯示,HeartMate 3 的使用逐漸由移植橋接(bridge to transplantation, BTT)延伸到永久性治療。日本的制度設計特別重視中心資格認證、照顧者支持、認知與社會條件;台灣資料則反映供心可近性、健保制度與長期追蹤模式下的在地路徑。
這些觀察性資料容易受到病人選擇、年代、裝置世代與中心經驗影響。不過它們共同提醒我們:同一顆 LVAD 放進不同的照護系統,結果可能很不一樣。VAD 個案管理師、24 小時支援、感染處理、抗凝追蹤、復健、遠距監測與照顧者訓練,都是治療本身的一部分。

- 先把轉介提早,才有機會把治療做好。 我認為進階心臟衰竭評估的價值,是在選項消失以前辨認並處理可逆風險。
- 不要只看幫浦流量。 右心、主動脈瓣、腎功能、容量狀態與器官灌流,才共同決定有效循環。
- 減少治療負擔必須建立在證據上。 ARIES-HM3 支持特定情境下避免 aspirin,但不能被擴張解讀為所有裝置或所有抗凝策略都相同。
- 成功不是離開手術室。 回家時間、功能恢復、反覆住院、出血、感染與照顧者負荷,都是有意義存活的一部分。
- 中心經驗與照護品質會隨持續學習而進步。 從這次各國中心的分享,我觀察到預後改善不只來自新一代裝置,也來自更成熟的病人選擇、術前最佳化、右心保護、個案管理、遠距監測與併發症處理。經驗的價值,在於把每一次結果轉化為下一位病人的照護改進。
- 未來的 LVAD 會更像一套系統。 裝置、感測、資料與團隊照護必須互相連接,才能讓技術真正轉化為病人的生活。
LVAD 的下一步,不只是做出一顆更好的幫浦,而是讓病人在正確的時間,進入一套能長期維持的照護系統。
主要參考資料
- Mehra MR, et al. Five-Year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Fully Magnetically Levitated vs Axial-Flow 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s in the MOMENTUM 3 Randomized Trial. JAMA. 2022;328:1233-1242.
- Mehra MR, et al. Aspirin and Hemocompatibility Events With a 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 in Advanced Heart Failure: The ARIES-HM3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. 2023;330:2171-2181.
- Morris AA, et al. Guidance for Timely and Appropriate Referral of Patients With Advanced Heart Failure. Circulation. 2021;144:e238-e250.
- French BN, et al. 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 implantation in advanced kidney disease. JHLT Open. 2025;11:100422.
- Uriel N, et al. Incidence and clinical correlates of de-novo aortic regurgitation with a fully magnetically levitated 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. Eur J Heart Fail. 2023;25:286-296.
- Imamura T. HeartMate 3 and Destination Therapy in Japan: Clinical Advantages, Limitations, and Strategic Implications. Circ J. 2026;90:235-236.
- Gerosa G, et al. Fully Implantable Left 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s and Total Artificial Hearts: How Close Are We?. Curr Heart Fail Rep. 2026.
- 2026 HeartMate 3 LVAD 6th Best Practice Network. NewYork-Presbyterian and Incheon Sejong Hospital program reports. Conference presentations; September 2026.
延伸閱讀
- 上一篇|從越南首例心臟移植到 HeartMate 3:跨越十六年的國際心臟醫療交流
- 進階心臟衰竭的治療時機:INTERMACS、暫時性 MCS 與 LVAD 決策
- LVAD、右心與呼吸器:通氣如何改變血流?
- LVAD 術後生活:裝置照護、復健與返家準備
醫療內容審閱:陳柏菘醫師(Po-Sung Chen, MD) · 最後更新:2026-09-09